野菱角
每年八月底的时候,暑热正慢慢褪去,这时一种新的零嘴儿悄然上市了,戴草帽的老乡挑了菜筐,往早市上一站,不消一会儿,就会兜售一空,这种挺受欢迎的零嘴儿就是野菱角。
野菱角个头不大,利利索索的外壳,身形娇小,坚硬地挺着两个尖角,抑或者更个性的,长着四个尖角,傲娇地想用锋锐的角保护自己,买菜的只用指尖象征性去拨弄一下,草草鉴别了一下菱角的新鲜度,便上称买卖了。
野菱角买回家后,是不太适合直接上嘴吃的,除非你有异于常人的铁齿铜牙,否则也不知要硌坏多少牙齿了,如果鲁莽地上来就咬,不仅牙齿遭了秧,就连舌头,也多少会被刮出几道口子。
对付这难以驯服的野物,菜刀是最好的工具了,虽然简单粗暴却最实用。砧板放在小桌上,将野菱角陈列上来,用菜刀的拐角处轻轻地一剁,菱角就成了两半,粉白的果实露了出来,这时捏住菱角,放在唇齿间,牙齿轻微用力,果实就整个儿地被挤到了嘴里。细细地嚼,越嚼越香,既有着谷物的醇香,又有着水生植物的清香,最让人喜欢的是它还抵饱,不像别的零嘴怎么吃都觉得空落落的。
我对野菱角,一直是喜欢的,因为我们家每年吃野菱角的时候,总是一副很温馨的画面。父亲拿着把菜刀,坐在屋子中央,小桌上放个砧板,一个个剁开菱角,还顺带把过于锋利的角剁掉。我和妹妹搬个小板凳围着爸爸坐,爸爸让我们数有多少个“四角大王”,数着数着就乱了套,于是嘻嘻哈哈地笑起来。这样的快乐气氛里,吃到嘴里的野菱角是甜甜的,定格在脑海里的画面也是美美的。
多年之后,每年八月底,早市上菱角仍是受宠的新客,只是往日角尖壳硬的野菱角,变成了人工种植的胖胖的家菱角。紫黑的外皮,牛头似的角显得圆滑,壳也没有那么硬,牙轻轻一咬,柔嫩的肉便到了嘴里,再也不用用菜刀去对付它了。这样的菱角总觉得少了些什么,很难让人对它感兴趣,于是,跑到了偏远的乡下,终于寻到了野菱角,拿回家来,用菜刀切开一个,放在嘴里细细咀嚼,嚼了许久,仍是索然无味。
也许与菱角无关,可能我是想念那个剁菱角的人了吧。我茫然地想。
臭豆腐乳
食物臭了,多是变质了,不新鲜,唯独豆腐除外,洁白的豆腐硬把它折腾地变了质,走了味儿,才能成为一些人心尖上的最爱。在我的家乡明城,臭豆腐乳的粉丝可不少,我老舅就算上一个。
计划经济的时代,如何利用有限的资源让家人吃饱吃好,是对每一个主妇的考验,我妈妈就是这方面的行家。我家的饭桌上,大菜没有多丰盛,最多一个荤,小菜可不老少,而且颜色艳丽,辣的、酸的、咸的,可下饭了!
众多的小菜里,豆腐乳是妈妈的拿手。做豆腐乳,她只用南头张瘸子家的老豆腐,沥干水分后,切成小块,再拿一个盒子,均匀地铺上草木灰,草木灰上垫上一层纱布,轻轻地将豆腐放在上面,豆腐上蒙上一块洗干净的塑料薄膜,接下来,等着它长毛发霉吧!
十天左右,豆腐表面变得粘稠,带着一层毛绒绒的菌丝,开始发出浓郁的臭味,按现在的话来说,这个时候的豆腐已经有灵魂了。于是把它拿到太阳下晒一天,再见一次天日,回忆一下还是大豆时享受过的温暖阳光后,它们就被投入到辣椒面、盐、胡椒粉、花椒粉、白糖、香料混合的佐料里滚上几滚,然后被整齐码在玻璃坛子里,最后倒入白酒和香油,从此开始了醉生梦死的发酵生涯。
二十来天之后,臭豆腐乳就可以开坛了,这期间,住在我家的老舅隔着玻璃观察了好多次。老舅看豆腐乳的眼神像看一个情人那样温柔。
臭豆腐乳开坛的时候,仪式感十足,那气味浓郁的奇怪,猛地闻,真臭!把嘴闭上,一点点吸气,嗨!闻到了一种奇异的香气,还混合着酒的香味,屋子里一下子就被这香气弄得迷幻起来。
妈妈用筷子把泡得油光发亮的豆腐乳一块块夹出来,整齐地摆放在白瓷碟子里,再在边上撒上两三点芫荽。初次开坛的时候,这道小菜一定是放在桌子正中的,吃它的人也小心翼翼。爸爸和老舅不忙动筷,得先开一瓶好酒才行,酒杯斟满,先用筷头轻巧地蘸一点豆腐乳,生怕弄坏了它完美的外形,然后互相端起酒杯,“滋儿”地抿一口,看老舅脸上陶醉的表情,神仙来了也不换。酒过三巡,喝酒的人再顾不得豆腐乳的外形,筷子只朝向这一个菜,酒瓶空了,臭豆腐乳也没了,盘子只剩下点缀的那几片芫荽。
老舅后来找的爱人,是同一个工厂的,老舅妈做的一手好豆腐乳,结婚的那天,老舅喝多了说,他就是看中老舅妈这个手艺才娶她的,这话一出,闹洞房的立马拿出了一瓶臭豆腐乳,那场面可叫一个热闹。第二天早上妈妈到新房的时候,远远就闻见了一股浓郁的臭味,老舅的幸福生活,就在这浓郁的臭味中开始了。
咸鸭蛋
明城的人们总是在春天近尾声时腌制鸭蛋,所以咸鸭蛋的味道对于明城人来说就是夏天的味道。
腌鸭蛋的方法有很多种,有用红土腌的,有用草木灰腌的,有用盐水泡的,其中用红土腌的最为上乘,这个技术,我小姨是专家。小姨的手巧是出了名的,她的模样也俏,满了十八岁之后,就开始不断有人来做媒了,可是小姨都看不上,她虽然只是初中毕业,可心气儿高,想找个有文化的,外婆对她的这个想法颇有些不以为然,她觉得再有文化也比不上会过日子的,为了这个娘俩儿没少争议。
土挖回家后,太阳下晒一晒,算是消毒,再用筛子筛过,就开始处理鸭蛋了。一码色的青皮鸭蛋,小心地洗了又洗,蛋壳上不能留有一点污迹,还得对着光一个个检查,不能有带裂缝的,不然腌了会臭一坛子。
调盐卤是外婆的事,多少土,多少盐,多少水,都在外婆的心里细细算过,多一分少一分,味道都会不一样,这是生活的经验。泥、水、盐按比例调和后,将鸭蛋轻轻地在红泥里滚了一滚,再滚了一滚,直到确信它周身看不到一丝青白时,才把这红通通的蛋缓慢地放进坛子里去,把它的命运交给时间。
咸鸭蛋开坛可食时近端午,与粽子、苋菜一起荣登节日的餐桌。咸鸭蛋有很多种吃法:或敲开空的一头,用筷子掏着吃;或切成若干瓣,在白瓷碟上摆个花样;最销魂的吃法要数剥了蛋壳,将蛋混沌捣碎,拌上蒜泥,滴上些香油,蛋香、蒜香、油香完美结合,简直就是下饭的神物。
端午的早上,小姨用毛线编了蛋网子,类似篮球网的编法,花花绿绿的,鸭蛋装进去,收了口,给小孩子们挂在颈上,晃来悠去,玩累了敲开吃掉,回家来脖子上就剩了一个空空的网,这个节就算是圆满地过去了。
小姨追求李技术员的新闻是在她十九岁那年的端午传开的。面对闲言碎语和家人的训斥,小姨泰然自若,半高跟的黑皮鞋“噔噔”地响在青石板的小街上。第二年的端午,她就如愿以偿地嫁给了李技术员--------这个小镇上为数不多的大学生之一。小姨过得很好,李技术员很快就成了李科长,后来又成了李局长、李副镇长,他对小姨一直很体贴,小姨活得滋润,再没有人提起她当年倒追的事儿了。小姨可能算是小镇上恋爱观解放的第一个女孩子吧,坚持自己的梦想,勇敢去追求,这在现在是再寻常不过的事情,可在那个年代是多么不容易啊,谁也无法想象小姨在追求幸福的路上遭受过多少冷眼和嘲笑。
看到幸福的小姨,全家人都为她高兴,只有我们孩子,有些小小的抱怨:小姨结婚后,每到端午节,总是忘了给我们编花花绿绿的鸭蛋网,这一点,我们是很不满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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