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乡的螺蛳
信息来源：本站发布    作者：湖南郴州 张贵付    阅读次数：7763    发布时间：2026-11-06

我的家乡在湘南的一个小山村，那里山连着山，草木茂密，溪涧密布，沟壑纵横，洞中的农田被一条小溪分成两半。房前那一片片农田，在1976年袁隆平的杂交水稻未推广前，生产的稻谷除了上交公粮外，是填不饱乡亲们的肚子，大多数人还得依靠玉米、红薯作为辅粮才能解决温饱问题。然而，就是这片贫瘠的田地不仅养育了我的父老乡亲，也给我留下了不少欢乐的少年时光。

上世纪六十年代初，家乡比较贫穷落后，生活也十分单调，几乎没有什么娱乐活动。由于家乡地处丘陵，清澈的溪水孕育着数以万计的鱼虾和螺蛳。捉鱼摸虾捡螺蛳，这些城市孩子认为的新鲜事情，就是我们农村孩子的欢乐少年。

刚懂事时，我记得家里的日常开支，主要靠鸡鸭生蛋，出售换钱，也就是人们常说的“鸡屁股银行”。

1958年大跃进时，家乡的那些参天古树大多数被村民们砍去炼钢铁或烧砖瓦，乡亲们后来几乎没有果木山货收成。还好当时的人民公社大兴水利建设，每个山窝的农田顶部都修筑了一处山塘，便于水稻旱涝保收；洞中的农田在山脚的两边均修建了一条排水沟，方便水稻收割时排水。

这些不起眼的山塘和小溪却盛产鱼虾、泥鳅、螺蛳、河蚌。俗话说：“一方山水养一方人。”为了补贴家用，乡亲们各尽所能。捞鱼摸虾，捉泥鳅，抓黄鳝，需要体力和技能，那是男孩子们的专长；捡螺蛳，摸河蚌，简单易操作，则成了女孩子们的专利。

那年代，大人们忙于赚工分，即使有抓泥鳅和摸螺蛳的技能，也不敢明目张胆地去搞，怕扣上“搞资本主义小自由”的帽子。我们小孩子没有这些约束，只要人勤快，一年四季敢下水，村里众多的山塘和小溪，有抓不完的泥鳅，摸不完的螺蛳。小屁孩捉到了泥鳅和鱼虾，摸到了螺蛳和河蚌，既能改善家人的伙食，还可源源不断地换点零钱补贴家用。螺蛳和鱼虾虽然值不了多少钱，却多了个“螺蛳壳银行”。在那个贫困的年代里，帮助不少乡亲们度过了艰难的岁月。

夏秋季节，天气炎热，小孩子喜欢到附近的小水库或山塘里洗澡消暑。一般来说，农村孩子比较懂事，在玩耍之余，总能做点力所能及的事。家乡山塘的形状大多数是锅头底，中间水深，两边的水比较浅，刚好齐腰。透过塘边的水，人们就可以看到螺蛳或河蚌，山塘的周边，圆润的螺蛳均匀地散落在软泥上，好像是夏夜的满天星。我经常约上三五个小伙伴来到山塘，迅速脱去衣裤，赤裸着身子弯下腰缩在水里，左手扶住漂浮在水面上的脸盆，右手沿着泥面扫荡，一抓就是三五个。出水时洗净污泥，剔除碎石和幼螺，螺蛳“啪啪”磕响盆底。

我们摸上一两个小时螺蛳，多的可摸到七八斤，少的也可摸到五六斤。上岸后，小伙伴用脸盆在山塘下面的小溪里打几盆清水将螺蛳清洗干净，各自回家后交给母亲。螺蛳较小的留给家人吃，稍大的由母亲拿到集市上卖，换回家里日常生活需要的油盐酱醋和洗漱用品等。别小看螺蛳不值钱，才一毛钱一斤，大半桶螺蛳也能卖到两元多钱，抵得上当时大人们四五个劳动日的收入，父母亲自然是高兴不已。

冬春季寒冷，螺蛳沉入水底，很少有人下水去摸螺蛳。初冬，村前的小溪水很少，大多数女孩子比男孩子起床得早，有的女孩子一大早就去小溪边摸螺蛳、寻河蚌；男孩子则在刚割完晚稻的田里捉泥鳅、抓黄鳝，售卖后贴补家用。春节前，生产队里干鱼塘，那是女孩子捡螺蛳的大好时机；男孩子一边拾螺蛳，一边用手挖泥鳅。水干逐渐露出泥滩，螺蛳好像蜗牛那样，爬在光洁如膏的淤泥上，互相拥挤在一块。河蚌则裂开蚌壳，吐着粘液，划出一道道凹痕。女孩子提着竹篮，沿着塘边的淤泥捡过去，留下一路路小巧的脚印，多数人能收获满满的一小篮子螺蛳；男孩子一边捉露在淤泥上的小鱼虾，一边弯着腰挖泥鳅，回家时一半是泥鳅一半是鱼虾。赶集时，叔伯婶婶们挑着两菜篮螺蛳、河蚌，或两铁桶鱼虾、泥鳅到圩上，换回过年用的瓜子花生和饼干糖果。

那时，乡亲们就懂得了生物的延续性，剔除幼螺，将其放生到水瘦螺蛳少的山塘里，繁衍子孙。螺蛳这种生物繁殖能力强，生长速度快，可持续性好。记得我读小学五年级时，生产队里春节前干小水库，男孩女孩们闻讯后早早地来到水库边，等待水干捡螺蛳、捉泥鳅。小孩们奇怪地发现当年的水库没有螺蛳捡，经验丰富的二叔当时就断言，一定是谁不小心在水库里放了青鱼。因为青鱼最爱吃螺蛳，一座小水库，只要放了十几尾青鱼，螺蛳就会被吃光。果然，水干后，几位叔叔就捉上来十几条青鱼，个个膘肥体壮，至少有七八斤重。生产队的收入是增加了，每户人家却少了一篮子螺蛳，自然也就少了两三元钱的额外收入。一些妇女知道后大骂当年买鱼苗的人，断了自家的财路。

那年月，乡亲们一年难得吃几次猪肉，螺蛳、河蚌、鱼虾就成了乡亲们改善伙食的重要来源。河蚌一般用来做汤，鱼虾用来煎煮，螺蛳则用来爆炒。螺蛳是个好东西，不但是一道廉价的美食，它的药用价值亦不可低估。民间有清明前食用三次螺蛳一年不害眼睛之说，《本草汇言》称：“螺蛳，解酒热、消黄疸、清火眼、利大小肠之药也”。

刚从塘里捡上来的螺蛳当天是不能吃的，一般要滴上几滴生茶油，在清水里养足一昼夜，让其吐尽泥砂，然后再用钢丝钳一一剪掉屁股，洗净下锅。螺蛳的烹饪方法并不复杂，一般是炒，就是在热锅中加油，并佐以葱姜蒜等佐料，炒过后加适量水炖熟。快出锅时淋上一点生茶油或加上一两勺豆瓣酱，既能去腥味又能使汤汁浓稠些，吃起来味道更鲜美。需要注意的是，无论怎样煮，都要掌握煨煮的火候，过了火，螺肉就老了，吃饭时不容易将螺肉从螺壳中嗍出来。       

9月初，老家堂弟的儿子今年考上了中南大学，特邀我们几个在外面工作的叔伯回来庆贺一下。待我们几个兄弟周五下班从郴州赶回家乡时天色已暗，弯弯的月亮渐渐升起。堂弟家的院子里已摆好了圆桌，弟媳端着飘着丝丝热气的一大碗螺蛳上桌。青青的外壳、紫红的螺盖、碧绿的葱段、鲜红的辣椒、油亮的汤水……色香味俱全，令人垂涎欲滴。

我迫不及待地洗手，回到桌子旁挖了两汤勺螺蛳，一边熟练地嗍起螺蛳来，一边直呼：“好吃，儿时的味道！”堂弟伟伟的老婆刘芬因是北方人，不是经常吃螺蛳，也没有掌握嗍螺蛳的技巧，手持一个螺蛳左嗍右吸就是嗍不出来，在大家面前有点尴尬，只好用牙签挑，说吃螺蛳没有什么味道。她哪里知道我们这些会嗍螺蛳的人，将螺蛳壳里的鲜浓汤汁伴随鲜嫩的螺蛳肉一起进入口腔，那真是味美辣香！

郴州人都说，嘉禾县的菜最好吃，若说到嗍螺蛳，还得数我们家乡苏仙区栖凤渡镇最正宗，配料齐，分量足，汤汁鲜美，火候适中，吃到嘴里，鲜香嫩滑，那种滋味当真令人回味无穷，难以忘怀。月光融融，星光点点，我们十几个人齐聚在堂弟的院子里，嗍着螺蛳，喝着啤酒，吃着晚饭，聊着最近发生在村子里这样或那样的故事，无限的惬意，无限的温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