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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人(3-4)
信息来源:本站发布    作者:贵州安树    阅读次数:4618    发布时间:2026-05-25

陈离开刘茶亭那天的后来又在自己的故事里叙说了一些新内容。他先是承认自己就是那个老师,随后以撕心裂肺的个人体会表达了他那些年在乡下被戴绿帽子的心灵挣扎,接着他在杯中茶叶的下沉里提到了男人无能与女人悖德的双重罪孽,强调一个巴掌拍不响的老道理。最后,陈从亭外雨幕的明暗交界线上站起身来,一脸诚意地要刘信守承诺,哪怕是他这笔生意不赚一分钱,他也愿意将这个女人的故事彻底奉献给生意人,希望他能为男同胞们在婚姻的坟墓边出口怨气。

那日的雨并未停歇过,只是到黄昏时随天光的降落而逐渐退下舞台。当刘收拾完茶亭杂物后回到小区八栋三单元的十楼104房间时,他手机内传出暴雨来袭时的轰响。响声过后,他沉静地打开了那则消息。在手机的蓝屏文字里,刘看到了陈在小雨下的公交站台上发过来的补充说明。

陈在短信里说,这个女人的故事直到现在也还未从陈的世界里浮出水面。陈自称从市里回县城来的这五年里,他曾试图从乡下人的逃避里寻求女人曾经的往昔,但他发现这就像抵制对化学教材的怀疑那样艰难。他每天都在试图更深挖掘这个已死女人的故事,但他感到这潭水很深,古怪的乡下人根本未曾给过他关于死者任何有价值的信息。但陈暗示刘共同来挖掘这里的故事,或许会让他对性的认识更上一层楼。

而就在这则短信刚被删掉时,又一则短信又在暴雨声里跑向手机蓝屏。

这是一则匿名短信,但其内容却让人无法将匿名者同陈的故事撇开。短信里说,陈的老婆叫陈仙菊,云南傣族人,曾在云南当地开过发廊做过酒生意,甚至经营过妓女的行当。

这则短信让刘随后的夜生活变得极不快乐。麻烦随之纷至沓来。先是刘远在城外别墅里的情人刚从打吊针的医院跨出来,在一片灯光水色里按响了刘的手机,那时她更像是在直接按响对方高楼的门铃,而事情就正发生在那则短信从蓝屏文字间发出快乐的歌唱时。情人随即要求刘开车送她离城。刘挂断电话在一片腐败心情里收拾起离家的准备时,另一处城内的屋子里传来一条来电,显示是他那在咳嗽的老床上度过一年多的六旬母亲。母亲的来电意味着一种隶属于亲情下的责任开始驱使他前往那边的屋子,去处理那个正在衰老生命的各种麻烦。刘站在104门前狭长的通风口朝楼下矮出一大截的城市望去,他觉得那就像在看一副黏在地狱里的油画。面对母亲与情人,刘在夜色的建筑物内丧失了往日那种犀利的抉择。他忽然感到迷惘,不清楚自己该去哪里。

最严重的问题是出在那时有些躁动的刘心里。因为那则匿名短信让他对那名云南傣族女子感到了神往。陈仙菊这个名字在城内家园的通风口里像一朵菊花一样进入了刘有些聒噪的心灵,使他不得不对那些同这个名字有联系的记忆感到惊愕,甚至是震惊。

麻烦随陈仙菊在刘心内菊花形象的不断放大而被放大。最初,他只是觉得这或许是他多年前考场作弊时那间教室里的一个同学,她或许曾在校园里陪伴书本的那些年穿过淡粉红色的校服,曾在阳光下的林荫路上逃过学摔过跤,对一种名叫《知音》的成人杂志发生过兴趣。如果记忆还更为准确些的话,刘或许还会对在上中学的一段日子里喜欢在外面就餐的陈仙菊坐在菜单前面对那些沾满油烟味的字体用手比划的情形做出恰当描述。而以上的这些记忆,在最先占领刘心理城堡时更多是在强调一个事实:这个陈仙菊或许就是当年自己的初中同学。

想到这里时,从楼梯口吹过来的晚风带回了刘的那些心绪。他重新拿起手机关照起那则匿名短信。这时他才想到自己在初中时的学名早已随岁月的消逝而滚出了他的个人信息。这么些年来,刘一直在使用的是另一个颇有诗意的名字,而这个名字陪伴着刘在各种会议室、发言台、闪光灯下、个人作品之中多番旅行,享受了作为一名成功作家该享有的荣耀与奉承。很显然,在世俗面前这个诗意的名字混得比那个初中的学名不知好过多少倍,但现在刘是有点担心了。因为那个当年面黄肌瘦的学名已从遥远的过去随陈仙菊一起回来了,并毫不客气地在他的思绪里抢去了有诗意名字曾栖居着的家园。这让他多年来以刘示人的日子开始出现了皲裂,甚至是动摇,恍若这些岁月只是诗意名字对那个学名的犯罪。也就是在这时,刘开始警惕起那个焕发出菊花醇香的名字,因它正在同自己学名勾肩搭背着从云南的乡下进城来寻找主人这事是那么的不怀好意。他感到那女同学和学名并不是来寻找同学与主人的,那更像是来寻找仇人的。它们在楼道口像一阵浸透着洪水气息的晚风一下子就蹿进了刘的身体。于是,刘很自然地想到那个学名:刘军!

问题是这个学名并不单纯,尽管它最初随自己一同诞生在这个世界上时并没有任何敌意。它就只是个名字。它第一次从刘父亲略显浑浊的劳动眼神里闪跳而出时,刘只是在母亲的摇篮里玩耍着充满生命力的奶嘴。当那呼喊刘军的声音从世界里传出时,刘只感觉那是从母亲奶嘴里传来的呼喊。于是,他就尽情地继续吮吸了几口奶汁。那似乎是第一次他对这个名字的印象。第二次他听到旁人喊那个名字是在夕阳不愿离去的林子边,那时他正在同铁环与连环画进行着魂牵梦萦的追逐,他听到有人先喊了那个名字,随后又叫了一声小刘。第三次是在课堂上,老师用沾满粉笔灰的手示意最后一排的一个学生站起来说话,他顿时随那个名字一起进入了同学们的课堂。那时他面色通红,同学们只是隐隐地笑话着,觉得这个力大如牛的笨家伙也有害羞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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