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敧阳(2)
信息来源:本站发布    作者:贵州赤水 安树    阅读次数:10406    发布时间:2026-06-20

原来小镇上的供电站在这个地方,还是这么所标致的房屋,倒是个隐蔽的安全地带。不过,我在逐渐靠近这电站老屋的前面走廊上时,心里却始终惴惴不安。女人走得出奇地矫健,而我还在犹豫可否回头。

早先那些全是我的错觉,矮房子在我久沉浸在林间的昏暗视线突然被外面昼光照明后的黑白对比间显得那么崭新,洁白靓丽。此刻,我发现了走廊上满地的杂草拥堵住前行的路,平房结构的墙头还伸长出凌乱杂草来,一些垃圾被扔在楼顶上,从墙垣边也能看到水泥漏出的大洞里下垂一半的脏衣服,上面布满鸡毛和红色,一边还有一条被剥开三分之二的水蛇。它的头部不知去了什么地方。

我真有些望而却步。

女人那时早已消散到墙垣那边转拐尽头。路那端到底是什么,无从知晓。轰鸣的泉水声可以提前在我心里涌上来一个大水潭,让我被早早地自我震撼。水潭边上一贯会出现树木水沟或水槽和亭子,这是我从乡下得到的经验。

为了那边的水潭经验和女人,我迈出了沉重的一步,但很快我还是选择退缩。

这哪里是人能过得去的走廊,一点安全设备也没有,外面空空如已,那些在我早先以为是从墙垣那头汹涌出的泉水其实是从走廊下的悬崖间涌出去的。泉水滔滔不绝,像波涛的带子扭结着一台机器在进行发电。我疑心脚下的走廊正是那台机器的某部零件或机壳一段。如果稍有不慎很可能会被触电身亡。那时,我感到自己怕死,甚至怕抚摸到从走廊上后退到山路边时的冰凉石头。

我尽量不让自己的呼吸变得泉水般过度起伏,为保持住电站矮房前的平静心态,我不能再往悬崖下探视了。我依偎在墙垣边还是不死心地朝那头女人消失的方向窥视而去。结果,居然看到了她。

她正站在那些耸立在河心中的石凳子上,石头像一根根木桩从水里扎根而起,远望去像连成一条线。那正是两岸的人穿越河心的某种方式,但在学校的斜坡那里我并未发现这些。当我发现这条线横跨两岸时,我的心境却变得天光焌灭黑色漫涌。河心的地方,那个穿学生服的女人挥舞着手像是在同我招呼着。因而我感到那边上游的世界就只有她的存在,河水和此刻还喧嚣的泉涌都是为了给我干扰。我看透了这些,于是,我扶住墙朝她挥舞。

接下来的事情让我变得更加难堪。身后出现的那群孩子,从我身边经过时爬上了屋顶。那是电站的屋顶岂能随意攀爬,我朝他们喊话,别乱爬!一个手里挥舞着水蛇的孩子朝我呲牙咧嘴地泉水般嘲笑着。他的笑声很快带动了剩下的人。他们胸前的红领巾也在上下抖动,因为他们正在舞动身体将那些脏衣服往我这边扔来。我慌乱往外侧步。

还算理智,我心跳如雷,如果再往外移一小步,我很可能就像遗落悬崖下的石子,不会激起任何能触碰到这些孩子们听力的声响。我紧紧地抓住地上的杂草,然后,看到面前五六件孩子的学生服,在我仰视的天空里排成一行。这正是那个女人穿的那种校服。

这真是个胆小鬼!孩子们又将水蛇被除掉脑袋的身子朝我挥舞过来,我忙低下头抓紧地面上的杂草。直到那些清脆的笑声往走廊那端飘移而去,我才微微抬起颤抖的脖子。在我仰视的天空中,只有那堵衰老的矮墙和水泥边上的野草,并没有什么孩子。

我敢确定自己已有一只脚悬空到走廊外的岩石边上,因为我挣扎着站起身来根本找不到依托。我全身还在颤抖不已,幻想中那只悬空的右脚很可能会将我拉进噩梦之中,让我深陷阱渊。所以,我利索地往前跳蹿了一大步,然后在缓缓利用腰身往上支撑着站起来。

当那边含混着泉水和欢笑声的交响曲从矮屋外传来时,我为了想弄明白那些路过走廊的孩子是如何越过河心的,便鼓足勇气将头贴靠在墙壁上往那头眺望。

还是那个女人,纹丝不动地站在石头上,孩子们从她身边经过时像奔跑在另一条河道上。孩子们经过这些断续的石头时站在女人身后做出各种搞怪动作。吹口哨或者脱掉校服,用红领巾往河心抛去,然后蘸水往女人抛洒过来。我猜想她一定会大发雷霆。这真是些调皮顽劣的孩子。

但她却依旧岿然不动地站在老地方,这让我很疑心那些孩子们到底是怎么从她身边跑过去的。那么狭窄的石面怎么可能通容人们交叉行走,这些喜欢看水面上倒影出奔跑步伐的顽童们还是挥舞手臂站在她身后弯腰浸泡红领巾。所以,我觉得要么是女人根本不是在看我,那不会这么专注,要么她一定就闭上双眼,享受着河心聆听泉水哗响时那种奔腾豪迈。不得不说,我只有佩服她,和遥望她矗立河心的淡定从容。

  

那天后来我按原路返回桥头,回到自己封闭的一楼。我将窗户用纸张糊上,以遮蔽掉那些能透射进来的野蛮昼光。我裹紧被褥,心里的那个沿途喃喃自语的我还在微弱抽搐。

这还只是一次穿越林路的徒步实验,如果那里是原始森林或地震火山,我岂不是萎缩到乌龟那种样子。这令我被褥间辗转反侧的孱弱身体都烧灼而滚烫。我用头撞击在床板上,那样可以提前消耗掉我因恐惧所散失掉的干瘪水分。

最后,我总结可能是太过无聊,原有的能力都被无聊到脆弱而敏感。那晚上,我不停地幻想着那群孩子手牵手越过那段走廊,欢笑并肩地走在那些河心的石头上。然后,我在河心时还将孩子们推下河水。因为他们在猥亵女人学生服的轮廓。这些尽管还在上学的家伙,他们用水将红领巾污染之后,再朝前面和他们穿着打扮一样的人抛洒而去。这是对我的侮辱。

为了忘却这段不快,我准备在天亮后去找份差事。除了要回煤炉房里最后一月高强度劳作后的辛苦钱,我还要给房东讨价还价。在此之前,房东每次催缴房租钱水电费的事我从未有过半点懈怠,但他居然将两个电表的费用算在我一人头上。这事被我发现的那天我站在楼梯上,很想将这电表扳坏。这真是个暗地里使坏的伙计,看来我还得早点去催促煤炉房老板开工资了。他们肯定是一路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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