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还是将我浆糊上的废报纸洞穿,让我提前从闹钟的警觉里醒来。我翻身而起,在脏乱的饭桌前那把拖帕还依旧躺在那里。如果没记错,第四天我会完成拖地工作。但现在我需要出趟门。我要向那个煤炉房的家伙讨回工资。
但事情远比我想象的复杂许多。煤炉房属于是私人老板承办,这种做工点根本毫无信誉可言。我站在公交车吞吐出的那一尾刺鼻浓烟里看到那家伙一头土灰从煤炉房里蹒跚出来,嘴里叼着支烟。看到我时又走了进去。
我就一直站在公交车的跑道上,想借助公交车的鸣笛声来喊叫他从里头滚出来。果然后面拥堵上三四辆大小的车子,有面包车司机还从车上下来。他们朝我靠近的过程我全然无知,我所能感觉到的,很可能是那个人会忽然出门来朝我臭骂。
如我所料,那家伙在司机走到我面前时拿起扫把冲出房门。“小子,别来惹我!”
总算出来了,我离开跑道。离开时身后跟上来两司机,准备抓住我,而我还是全然不知。
那家伙往公交车里眨动着的那些豆荚般的眼睛瞄去时觉得心里害怕,这种经验可能和检查庄稼时发现簇拥的虫子悬吊其间有些类似。他忙丢下扫帚,站直腰板朝我一本正经地睃来。直到我被身后的司机叫住。
“你们都请坐!”老板抢先喊出声来。
司机们发现老板的这种热情像赔礼道歉,就朝我和老板开腔,“怎么搞的,想死吗?站在路中间!”他们闷闷着来了句,见老板没怎么搭腔,“不就做点煤粑生意,屌啥?”
我往煤炉房里走进去了,老板则愣头愣脑地站在那根水管子边上,看得出他体内汹涌的怒火像水一样还没送出水管。但他什么也没说。他认得这司机。尽管他压根不知道他的姓名。只因为他好几次从县城回镇上就乘坐这家伙的车。
“下次注意点,要不拉去派出所罚款!”司机拍屁股走人时,面包车内探出的一张脸,像从过道对面的建筑工地上吹过来的一阵风,带给老板全新的温馨拂面。
“这个人怎么老眼熟了!”他叽咕了句,进屋来站在碎煤机边上,卷裤腿时他打开火机。屋子里于是亮了许多。
“停电了,你来干什么?”他还是依规论矩地朝我搭讪。但我分明记得刚才他狰狞的私下表情。他明显是在对我暗地里使狠,威逼我放弃掉那笔钱。
“我就是来取钱的!”我坐在那些已经被暴晒干的坚硬煤粑上,点烟。
“我这不是银行,你找错地方了吧!”他拿起铲子朝我走来。中间火机不能照明的路程,有他扬起铲子朝我恐吓的骂声,“小心老子一洋铲办了你!”他声音来回变色很快,语速也有的放矢把握有度。我在想要是这会打开火机,他又会怎么样。所以,我将烟头吹燃起来,一边用打火机照亮我吹烟头的悠闲表情。
“你就是这么吹走我的工资的!”我说。此刻我完全冷静下来,心中不再有任何的羁绊挂碍,我甚至想起和这家伙在铁铲上对殴的暴力场面。不过,这也是他最先传达给我黑暗中的挑衅信号。我径直朝他走去。
“你想干啥?你有两天没来,也不和我请假,我们这规定不来上班无故旷工,一天五百,你两天刚好扣到不够发工资了,你还想怎么样?”我觉得他当我是这些暗间里的碎裂煤渣,想铲就铲。或许,小镇上我并不认识太多的人,但我可以直接将他打到胃吐血。这是个身材被肥肉膘堆起来的大块头男人,但上了年纪是他与我竞争上的绝对劣势。我甚至保准可以在一拳之内,将他的脸打成一个发育期的馒头。
“行,你就是不想给吧!”我软软地问了句。
他没怎么回答,走到我身边时将铲子往地上一扔,“你也真是的,那两天都干啥去了?”他掏出烟来戳我的手,“你让我这种小生意的人,怎么办?现在大家生活都不容易,是吧?”我将烟扔在地上,黑暗的包围将我用鞋底蹅坏烟支的动作掩匿。我将他拉着往外面走。
“你就不能给点面子?我能好混吗?”我又摇头朝他仔细盯梢了下,看到他满面的嘟肉在荡漾起伏,觉得自己这么嬴癯,一时心里就来了反差。我一拳朝他揍去。
“你……干嘛?”他惊慌地叫了声,然后头晕目眩地四下里乱抓了下,镇住身子往墙边靠。他重新来到我面前时手里拿起另一把铲子,举过头顶。这种动作构成强大的视觉冲击力,可以带给任何人不言而喻的挑战。我望着铲子,面无表情。
“你是来取钱还是找抽的?!”他缓缓问我。
我坐在门槛边的石头上,那里还有一架三轮车和一边的煤车。看得出已经有几天没出车拉煤了。他的煤车停在店门前,这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他还没找到下一个帮手来运煤,要不然他还会将车子靠在巷子那里。
他将铲子放下捏完鼻涕,开始在身上乱摸,一会,他僵硬着步子往我头上抛下那叠钱,“拿着走吧,叫我以后别再看到你!”我知道这次任务完成,然后,拾掇起钱起身往跑道上走去。在越过他店门前他用塑料薄膜临时搭建起来的工地帐篷那边,听到这家伙站在铲子边破口大骂,“下次让我再见到,见一次打一次!”
我觉得心里一下更冰凉许多。手中刚才拳打老板的揉摸感还在心内温存着。我真想再给他一拳,那样做肯定会泄愤。但现在我总算拿到钱并安全到家了。如果不计后果去殴打一个人,我会一不小心将对方当成是光头。我会对着他喊,“光头,凭什么欺负老子!”
在用拖帕不停清洁的下午三小时,我都在和心理那些地面进行友好协调。我在思忖今天到底是什么力量怂恿我献给老板一拳,而且还面无惧色。而昨日下午电站里矮墙边被孩子们戏谑的懦弱情节也还在我无法被拖去的脑海间阴云密布。我只能顺其自然,来理解今天我的暴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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