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可以做得很好!”我多看了他一眼,“你愿意接收吗?”
店内的灯光已经亮敞起来,他看我的眼神也通透了些。那本小说很快被他放下来,然后门被推开。我站在与他相隔一扇门的地方。
“就你这情况,适合做这活吗?”
我并不知道蛋糕店里招工需要什么条件。在这条街上偶尔会看到些招工信息,上面描述的和学业或家庭背景无关。我没有学业,家庭背景是后来光头和母亲离婚了。我完全可以颠倒这些信息,当我挽起袖套时我决定好表现一番。我对准他逐渐走远的视线扭动了下关节。
“我干活还算利索。”
他逐渐飘远的视线很快又走了回来。我身旁路过的两个中年女人很快停了下来,站在玻璃箱外。
“我这些都是刚做的,口感绝对正点!”
两女人站在我刚才站过的地方,对着那些蛋糕来回扫视了下。他们很快走开了。我又回到那里,然后向他摊牌。
“如果你招了我,店里生意会做得更火!”
他犹豫不决地走到我跟前来,上下打量着。当我决定离开时,身后店内的音乐再次响起。
“你明天来上班吧!”他在书本上比划了下,“以前我们就在招工,前些天招了个女工,现在不差人,你来就是实习生,没多少工资!”我觉得有了希望。
我原本该向他说声谢谢。但有些失望的我只是淡淡地点头。我觉得这份差事像是乞怜得来的。我唯一能做的或许是做好准备明日来这和那个女人见面。
在一楼断电的那个黑黢夜梦里,我一直清醒如初。这样的阒寂会让时间变得和我的睡眠一样滞缓。我知道这种感觉像河面上涨的月色。而月色之后,和那些从水面探视出的笑声一样,我也会按时出现在蛋糕店里。
“很准时!”他打了个响指,然后将坐暖的椅子朝我推来。
“歇息会!”我站在椅子边望着他埋头在木凳上,他的小说书已经被翻到最后的几页了。那种专注劲还真不能小觑。
我不知道该做些什么。什么也做不了,连这么安静地坐着也闲的累。我起身往外面街道上走去。
我并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在吃馒头时我一直思忖着这事。可能还是为了她。我来这蛋糕店的目的有些混沌。
回去的街面变得很干净,人影也少了些许。早先上班上学到厂子里的人流,现在都掩匿在那些墙垣后面。镇上原有的风貌开始得到原始化的呈现。
“你坐吧!”看得出他的活计因为最后一张书页的结束而被展开。他在屋子里来回兜了一圈,然后,又慢慢地坐下来。
“你怎么想到来我这上班的!?”他问。
我该怎么回答,在昨天我从外面看到他就坐的地方,我的思绪一直停留在这。不可能直说,我只能告诉他我需要找一份差事维持生活。
“如果我让你运煤,你会干吗?”他忽然来了句。
我并不感到惊诧,“煤炉房的工作,不适合我!”我递给他烟。在点燃那一刻,我发现他的样子很像煤炉房老板。
“哦,可能是我记错了,前些天就有一个人刚辞职走了……”他说到这又朝我瞄过来,“你保证自己会将这份工作坚持下去!?”
我点头。
那个上午他只是让我站在他身边,见证他是如何将那些面粉变成面团的。我记下需要的水分和面粉的多少,还有双手来回滚动的次数。这就像滚雪橇,我觉得能静下心记住它们,还得保持镇定。他一边将烧烟时弹下的烟灰吹到一边,一边和我吹起他在这条路上摸爬滚打的传奇岁月。当面团上黏贴出些细滑丝线,他停手让我去摸一下。然后告诉说揉面就要达到这个程度,才能下锅。
“这就是做蛋糕?”我三个小时只说了这么一句话。
“这是基础!”
不过,那天我看到的是他中午将这面团给自己做了两碗刀削面。然后递给我一碗。晚上也是这样。他并没承诺包伙食住宿,但这天下来,我得到两碗刀削面的支持而成功从他的说教里挺了过来。直到暮色来临,我才直起腰来,然后发现自己睡过去了三小时。
“今天也差不多了,你可以走了!”
我起身来往月色的街道凝望着,觉得若有所失。我回头朝他问了句,“那个女工还没来上班吗?”
“谁?”
“那个女工,昨天我看到她站在里面打工!”我往这个位置指点了下。
他并没有立即回答我,等他关上玻璃箱并扣上门锁之后,我们一起往镇上熟悉的街道走去。街面上走着我们一左一右的影子。他告诉我那个女人是他的女儿。他三年前还蹲在监狱里,因为曾经和镇上那个现在看来臭名远扬的伙计一起到一家姓钱的赌场里去玩乐。他在那里认识了一个光头,终年挥洒着吞吐猪血的杀猪刀。但在赌场上,那个杀猪匠却很难施展他在猪身上的抱负,结果,不到一年光景,没杀伤几头猪的杀猪匠输上十几年的积蓄,而他也跟着将自己十几年的积蓄投了进去。后来,杀猪匠突发奇想,决定和他一起在赌场之外大干一场,那就是找到赚钱最快的途径,然后厚积薄发一鸣惊人。杀猪匠的突发奇想在一个阳光灰暗的日子里得到应验。那天,他们对一辆从县城里回来的公交车觊觎良久,当那个手提包上带着瑞士手表的乡下人满面春光地回到镇上时,他们的行动计划开始如沐春风。整个行动变得周密而果断。杀猪匠像春节来临前的异常喜悦,将女人绑架到一座长满杂草的深山间,进行砍伐木柴似的搜缴。然后,他们得到了那款心仪已久的瑞士手表和一枚情侣钻戒,并从红提包内找到一年四季也很难挣到的一张银行存折。他觉得杀猪匠表现得已经够哥们了,将瑞士手表递给他而自己留下存折。存折不过形同空头支票。男人在向我谈及这些犯罪过往时显得很有心得。因为他描绘女人的绝望时用到鸟尽山空,这是我已经疏于接触到的一个成语。我一直充当着大街上随处可见的行人,在他谈话现场的影子边,见证着他所说的一切。
“你不想再往下听吗?”他停下脚步,这么问。
“然后你就将那个女人杀了,因为你们害怕她会报警,而这个主意连杀猪匠都没想到,他有些害怕,这给了女人一些反抗时间,你原本规规矩矩地生活了几十年,现在,十几年的积蓄换回一块瑞士表,你觉得有些不值,就继续逼问那女人关于值钱的东西……”我如同脚下断续步伐的谈话很快引来他的旁观。
“你是怎么知道这些的?”难道我真说对了,当我觉得他像被我看透时,我又想起来光头。这种短暂到瞬间的战胜感游移不定,成为我不愿往下谈吐的心绪。
“我回去了,今天很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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