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冬天的雨,大多都是小雨,就像小女孩的手一样抚摸着我们。时令已过冬至。寒冷的风从窗前掠过,带着一份执着冷漠,还有苦涩,萧瑟冷寂的景致早已蔓延在渝城的山坡沟壑之间。在经历了一场场淅沥的寒雨后,温度陡然就降了下来,单薄的衣服已经抵挡不住寒意四起的问候。
城市高楼林立,难得一见的阳光偶尔从厚厚地云层探出头来,掠过叶隙间洒落到街巷,正印了宋人葛绍体在《晨兴书所见》中的诗句“等闲日月任西东,不管霜风著鬓蓬。满地翻黄银杏叶,忽惊天地告成功”的意境。我生活的这座城市的初冬,总会残留有深秋的影子。每到这个时节,城市的大街小巷,随处可见满地翻滚的银杏黄叶,叶子随着风从枝头慢慢悠悠飘落下来,沙沙作响。那沙沙作响的声音,恰似一首舒缓的乐章,欲断还续,又似自言自语,絮絮叨叨,它们都在回味着昨日的青葱,遥想着脚下的归属。时光易逝,一年又将过去。此情此景,不免让人想起一些人和一些泛黄的斑驳往事儿……
犹记得春来时,九台山下的小山村一改往日的深沉与孤寂,换上了一幅绿意盎然的画面,山涧小溪弹奏出欢快的流韵,枝头的嫩芽儿竖起嫩黄的小嘴与和煦的风儿亲吻,草芽儿扬起清脆的耳朵,聆听鸟雀们自由的欢唱,地里的麦苗儿也不甘寂寞,抖去身上的困倦换上了绿油油的新装……少年不知愁滋味,在这百花竞放、万木争春的时节,让我们这群不知天高地厚的农家娃娃高兴不已,尽管那时物质匮乏,生活贫穷落后,但大伙的心灵是乐天的,整日洋溢着欢笑与憧憬,有时候还会学大人哼唱起那些不知名的乡村民谣,引来大人的哄笑与叫好,或许拾捡树叶柴禾的岁月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的。
我常常头上戴着一顶用白杨树条编制的草帽,雄赳赳气昂昂蹦蹦跳跳唱着欢快的歌儿,像跟屁虫一样尾随在哥哥身后。哥哥用一根长长的竹竿把镰刀绑在上面,将刚刚吐绿的香椿树、柏树枝贴着树干削了下来,我跟在后面负责收捡好并捆扎起来,不一会就弄到了一大堆。有时候,实在扛不动,就牵来对面三奶奶家的老黄牛让它驮回家中。春风徐徐的吹着,和煦的阳光不几天便将树枝晾干了,自然成了农家人最喜爱的柴禾。
秋天到了,目及所处,处处洋溢着丰收成熟的气息。此时父母到了一年当中最为忙碌的季节,白天他们在庄稼地里辛勤劳作,我们在后面有说有笑收拾些苞谷秸、田间地头的柴禾,轻轻磕掉上面的泥土,堆成一块,以便收工后背回家。有时候干活累了,趁父母不注意,我和哥哥便会溜到田边的小河沟里玩耍起来,要么逮蛐蛐、要么捉螃蟹,乐此不彼……一场秋雨一场寒,树叶在秋风中簌簌飘落在房前屋后,母亲吩咐我们兄妹三人每人拿一扫帚,把那些落在地下的枯枝败叶收拢在一起,然后搬回家,如果不小心碰到毛毛虫时,皮肤会被蛰的青一道紫一道,又痛又痒的,有时候肿起一个大包,伴随着飘舞在村子上空的叶片,得好几天才会消下去。
树叶飘落,那是一种义无反顾的坠落。零落成泥碾作尘,怀揣着另一种梦想,用尽自己最后的营养去覆盖昨日的回忆,去培育开春新生的绿意。生命就如这般传承一代接一代,不断延续,人生也不过如此。
冬风起,寒意浓。临窗而坐,心情被淅淅沥沥的雨水浇沐着,思绪如点点雨声般。雨点儿仿若天空中的一汪湖水,在涨满的时候扭动着自己的心情,于是人间被笼罩在了它的情感世界里。一双双湿润的眼睛在雾霭沉沉的世界里怎么也辨不清方向,任由它的风吹雨打。
二
柴禾,是山里农家烧柴做饭取暖使用的常备燃料。为了保证做饭煮食,到山林地里拾捡则成了我们日常生活中的一项活动内容。落叶飘零的季节,地里的庄稼已收割完毕,村人相对要空闲一些,人们对于大自然赐予的“财富”却是看得紧。每到落叶铺天盖地时,乡下的男人、女人和小孩们就会背上背篓、拿着筢子去肖家垭河捡柴火。拾掇那些灌木落叶和干枯的树枝,一般选择上午。在艳阳高照的午后,露气已经被蒸发,山林里的落叶早已被烘烤干透,一碰就碎,拾回家即可做燃料。然而,捡拾的最佳时机是上午,落叶被晨露润湿,软软的,不易烂,恰到好处。
山里人家大都依山临水而居,像所有的村庄一样,有老房子,有青石板台阶……山岭丘野,还有一个个盛满水的堰塘,潺潺流淌的小河,在村前绕了一个弯又朝北流去。常常是,清澈的水面上倒映着蓝天白云,以及从那苍劲挺拔的有些古老的柏树后面飘起的炊烟,它们静静的就像是用笔勾勒上去似的,风一吹,那如镜面般的画便皱了,碎了,只有一圈一圈的波纹在水面上四处荡漾开去。
气温越来越低,城市也寒气袭人,而高山峡谷硬是把这种寒冷用另外的形式洋洋洒洒的彰显。离开老家到城市工作后,很少回家。老家的本族兄弟兴致勃勃的打来电话,说老家山上下雪了。回想,已二十多年没看过老家的飞雪了,好想回去亲眼看看飘洒在老家土地上的雪啊。我想,无论在南方还是北方,那些对雪抱有各种各样渴望的人们,诸如握笔的诗人、泼墨的画家、堆雪人的小孩、踩雪橇的户外运动者,还有翻土的村人,都会感激从天而降的大雪,只有见到雪,他们才会真正相信“瑞雪兆丰年”。
寒风中,枝头的叶片依照自己的方式飘落,安然,沉稳,就像时间。虫子爬过来,钻到叶片下面,它把树叶当作了小屋抵御寒冷。大地慢慢湿润,安宁的气氛渐渐浓厚,燥动的空气不断沉寂下来。空气中,高山默然,江水安静;从窗口遥望天边逶迤的山岭,仿佛看到雪落平川处,家在安然守望。氤氲的炊烟,干枯的树叶在火塘里燃烧,一壶沸开的茶水,汩汩地冒着热气四散开去。
岁月是一帧水墨丹青,随着不闻人事的年月渐深,愈加有了浓浓的乡愁,历久弥新。这世间纵有千灯万盏,却不及老家的油灯一盏,在游子们的心中,那一份乡土的注视和等待,总能在寒凉的深夜里拂来一丝温润与慰藉。当老家的爱如舟楫划过异乡的暗夜与黎明,游子们的心中总会充盈着丝丝缕缕的眷恋,暖了心,暖了情。老家,是岁月中最美的画卷。无论是柴扉前大红的福字,还是红泥火炉边土制美酒,特色年味小吃,或是那侧挂着的喜庆的对联,火红的灯笼,以及那袅袅的炊烟,柔美的云霞,都是带有一种令人眷恋的乡土味道。因为老家,所以风也轻柔;因为老家,所以情也暖暖;因为老家,所以花开似锦;因为老家,所以叶落如诗。
三
早起下楼。抬眼处,一片枯叶滑离枝头,它在寒冽的风里飞舞,竭力让另一片叶子有更好地汲取阳光雨露,树叶原来所占据的那一方角落,因它的离去形成了空缺,给人留下很多的念想……
一位清瘦干练的老大爷正在楼下小区的空地上练太极,不远处的轮椅上坐着他的老伴。不一会,大爷收起架势,拿起外套,悠然地走近老太婆,笑着在她耳边嘀咕了几句,然后推动轮椅,老太婆在安详的笑容里渐渐小寐,时间在静谧中缓缓流走,轮椅撵过落叶,离开林荫向着阳光走去。
幸福或沧桑的往事云烟,由一些细小的颗粒构成,也或许,它们只是苍穹天宇下某些无名的尘埃,此刻,它们却在光阴的容器里次第飞腾,旋转,上升……
版权所有:西南作家网
国家工业信息化部备案/许可证:黔ICP备18010760号 贵公网安备52010202002708号
合作支持单位:贵州省纪实文学学会 四川省文学艺术发展促进会 云南省高原文学研究会 重庆市巴蜀文化研究中心
投稿邮箱:guizhouzuojia@126.com QQ1群:598539260(已满) QQ2群:104230348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