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要接近姚医生的办法千万种,就像从我家前往县医院的路并非三五条。就我那脑震荡过后的脑子也能想出三四种来,我大可利用老爸和姚的关系同他接近,或通过姚莉的关系来接近他,或再去那天被人墙暴打的地方寻求伤害并被完美地送进医院,最后又奇迹般地活过来。但我对这几种方法都不感兴趣,我有时觉得接近姚本身就没多大意思,医生曾是我避而远之的事物而我为何要做这种难为情的事,况且姚还是一个没有医德的家伙,我干嘛不听面巾的警告而擅自做主呢。但我最后还是那么干了。
我决定到县医院应聘护工,过去我也曾听人提及过护工这种行当,我始终以为那是保护工人的职业,直到我过去那三个月的医院疗养才让我认识了它。我知道那里一直差护工,我就向老爸请示了自己要出门赚钱了。老爸和蔼地一再反问我这样做是否真有未来。我说未来就在脚下,我有脚有手干嘛没未来呢。然后我就收拾行囊来到槐树街上,我站在姚莉的那株老槐树下想了很多乱七八糟的东西,可能是脑震荡的缘故,我觉得自己就是个混乱,我站在那里就像混沌的外太空那样飘渺虚无。
在离家两公里左右的三岔路口,我找到了一家临时住房,月租在我能接受的范围,只是我没法用身份证证明我此番租房的合法性。我就不停地喊那房东干妈。干妈还真吃这一套,我就愉快地在那里度过了第一夜。在翌日的光明里,我开始穿上社会青年的行头前往县医院的人事科报道了。那天接待我的是一个糟老头,他在整个接待我的过程里不断摘取眼镜多达三十五次,以至于我必须在整个面试里留心对他摘取眼镜嗜好的记录。我记完那些次数,糟老头又重新戴上眼镜示意我明天来医院实习吧。他说现在做哪个行业都不容易,尤其像我这类未成年人更要学门技术,没技术就只能做护工了。
“不过你还小,去外面肯定没人收留你,你说自己是个孤儿,我也同情你,先给你留口饭吃吧!”糟老头随后关门下班了。
我去县医院报道的第一天,就是和一个与我一样身材的农民工一起搬运杂物。我记得杂物大约就是在一间药品库里面。我害怕那些被包装得过于时尚的药品,它们有时更像毒品,我的那三个月让我恨透了它们。我认为自己能出院并不是它们救了我,也不是医生,倒是我自己那不停解毒的未成年的身体。我就和那个农民工说自己害怕毒品。他左右寻觅了老半天后喘气问我毒品在哪,能找到那玩意就不用在这搬东西了。我寻思了下也明白过来,就指了那些仰躺在库房里的包装,农民工就泄气了,让我别整天叽里呱啦胡说八道。
我们搬运着存放在药品库的片子往那边影像科赶去,然后又将影像科的一些液体药品搬运到库房。这样来回折腾了七八趟,整个上午也就被折腾掉了。我们就来到火锅一条街吃包子。下午我们依旧继续搬运那些没完没了的东西。
回到干妈的出租房里我就睡过去了,醒来又得匆匆赶往医院报到。但今天我没见到那个农民工,来与我合作的是一个女汉子,因她自称曾在县城做过三年的搬运工。她和我讲对做护工不熟,她只是来给我打下手。我二话没说就让她放心地干,或许我出社会的打扮没让他发现我的真实年龄。其实,我还是个不满十三岁的童工。
这天我接到的任务是负责前往普外科帮忙搬运一个病情高危的外伤患者,我和女汉子需要将病人从床上搬到推车上,然后将推车从外科楼十三层推到东边的影像楼,然后再将病人搬到CT室的床架上。在搬运病人时我显得不够出社会,女汉子几乎睁大眼睛瞄我的小手。我让她一个人配合家属搬运病人,自己则重复医生曾交代轻拿轻放的话。我在交代这些时感到自己成了医生。不是像,而是我就是那病人的主治医师。我还指挥家属们要在哪里等候哪里交钱哪里上厕所,然后我叉腰站在影像科和外科医师们身边,像过去扮演校长那样做起了院长。我的目光犀利得像成年人,我觉得手拿片子研究得满头大汗的医生们就像是过去趴在长凳子上做作业的我。我就像他们的领导人,我问病人如何。
“情况不妙,昨天做的脾脏缝合术似乎有点问题,患者的这个位置有中等量渗血,怕是今天下午就得安排紧急手术。”
我就又问,“患者家属知道吗?”医生们就说家属一直在病房里寸步不离。
我感觉医生们还是挺配合我的问话,尽管我穿得很出社会,但我的声音没法诓骗这些高知分子。他们都是研究身体的,难道还看不出我的未成年?!但他们还是配合我回答起来。
医生们满屋子乱跳着,一会是处理病房的伤口换药,一会则是去护士站交代病人不良反应的处置方案,一会在木椅边变成一支笔在纸上龙飞凤舞,一会又变成鼠标在电脑屏幕上飞来飞去。就在那时,门口又涌上来一些人。我粗略看了下来者大约是两个帮派。一个是要请示医生何时办理出院,另一派是急诊科的领导带来的人马,大约有一个在工地上不慎坠楼的农民工全身大面积挫伤,内出血严重,生命体征不稳,考虑有脏器严重出血,需普外迅速做出相应诊疗预案。这时在电脑上飞檐走壁的医生回到了那扇门边,变得一筹莫展。我感觉医生在发抖,因他像意识到了什么。我就朝那里走去。我问。
“病人呢?”
“在楼下,要不先去做个全面检查,再送到普外一,不然来回折腾肯定要出事!”
我都没看到是谁在回答,我就背着手在办公室周边游来逛去,就像在槐树街上游逛那样。这倒是让我感觉良好,也忽然就对医院这种地方情有独钟了。我觉得像自己这样毫无用处的废物就该混在这里,因我能在这里看到生命的真相。
我在病房内外游来逛去,看到了很多在槐树街上不可能看到的情景。我看到那些穿着白大褂的护士都着魔似的匆匆赶路,恍若时间到她们这里就变快了,而周围不停有呼叫的铃声传出,那玩意我在过去的三个月也玩过,知道那是呼叫护士站。然后巷子里又传来咚咚咚的脚步声。我就朝另一些地方蹿过去,但远离护士们激情的声音后,我却听到病号服们在痛苦地呻吟着,他们一脸失落地躺在床上,他们躺在那里就像躺进了棺材,整个身子几乎可在被褥里忽略不计,就似乎只有一个用来呻吟的脑袋。我就望了下那些脑袋,那些脑袋都毫无任何条件反射地停在空中,像过年悬挂在肉市场的猪脑袋一样一动不动。我就闭上了双眼,决定离开那里。
从东到西,由南往北,我像上级领导来医院做检查那样来回巡视着。有时也觉得像是将军在巡视战场,而我的周围到处是残兵伤将,那空气中不停传来敌机疯狂的战争宣言,那护士们鲜活的脚步带起的满世界的烟尘则随不时从床边飞来的炸弹般的嘶吼声完美地融成了一片。我想这就是生命的真相,当我感觉自己的生命快走向尽头时,我会毫不犹豫地冲向那个地方,而不是在前往目的地的路上游来荡去。我已死过一次了,我在这条路上充满了行走的经验。
当我的巡视被人叫停时,我就会告诉他们我是护工。护工就要像劳动者那样守护在这片战场上。有人就问我哪里在打战,我说战争就要爆发了。我们每天看似安宁地活着,其实都是在为那最后的一战做各种前期准备。有人就不解了,说我一个护工干嘛在这里胡言乱语,要是换成在文革时代我这早就被关牛棚写大字背黑锅吞子弹了,我说那些东西不懂,我就只做好护工的事就行了。有人又质疑我做不好护工,理由是我不懂如何说话,在我们这样和平的年代咋会战争呢。
“咋就不会呢?”我朝那人望了过去,才发现那家伙是一个大肚弥勒,我就说战争并不是指电视上那些战争,也不是指历史书上的,我说的就是指每天的生活之战。
“哦,生活战争?你真是个逗比!”那人端起茶杯咕哝咕哝地往喉咙里送了几大口,就继续批评我,“父母生育了你,国家培养了你,社会滋润了你,你现在却在这里胡说八道,战争有啥好处,会给老百姓带来安居乐业吗?过去成吉思汗那么屌也还是没有打败全世界吧,战争就是个龌蹉的口号,老百姓需要的东西就是和平……”
病房内开始有了议论声,我就像战场的俘虏正在接受审判。我低头站在弥勒跟前,我感觉自己那时太尴尬了,真想一头撞向过去的那堵人墙。我觉得自己那时就是个煽风点火的战争犯。但我又有啥错呢,弥勒是肯定没见到过像我老爸那样的人在街上被人暴打的情景,他又何尝知道我哥和我在家里曾遭罹的毒打,还有我上次死里逃生的经历。我想问弥勒知道这些吗?
我开始像个罪人那样继续搬运病人,搬运这种事在以后几天都成了我意识里的一种对罪犯的惩罚。我成了罪人。我在干妈与县医院之间来回跌宕着,我开始丧失了寻找生命真相的动力,我甚至忘记当初来县医院的初衷,我只是更喜欢站在高楼上朝大街俯视,我看到那么多的车辆总是在拼命往前赶路,它们的生命力简直比人的还强。我就想不明白它们干嘛不停下来呢,哪怕就是停在路边拉泡尿也行,我觉得它们这么跑早晚会累到在路上,然后就又来让我搬运它们到病床上,接受白大褂们的前来慰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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