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二的清晨,三座城市的闹钟以不同的旋律响起。我们兄弟四人,仿佛四只从同一片山林飞散、却惦念着同一处暖窝的鸟,终于在这一天,沿着记忆里那条无形的线,扑棱着翅膀,落回舅舅家洒满阳光的院坝。
我是老三。车拐进村口时,大哥的黑色轿车、二哥的银色商务车,还有小弟那辆挂着省城牌照的越野车,已像归巢的鸟儿般挨挤在舅舅的老屋前。我们啄食着不同的谷粒——大哥的建材公司、二哥的物流网络、我电脑里流淌的代码,以及小弟法庭上的唇枪舌剑——将各自的羽毛打理得铮亮。但此刻,站在故乡微凉的风里,我们清晰地感受到,那深植于羽翼之下的,仍是同一份血脉的温润。
“回笼咯!”小弟模仿着舅舅当年唤鸡归舍的调子,嘹亮地喊了一嗓子。笑声顿时炸开,带着些许只有彼此才懂的酸涩。父母相继离去后,这座老屋、这位老人,便成了我们四只“离巢鸟”唯一共同的方向标。
屋里瞬间被鼎沸的人声与暖气充满。孩子们嬉闹穿梭,女眷们在厨房与堂屋间流淌出忙碌而欢快的河流。舅舅像个兴奋的指挥家,搓着手,看看这个,摸摸那个,脸上的皱纹里堆满了笑,眼眶却总有点可疑的晶莹。“好,好,都齐了,这就齐了。”他反复念叨着,仿佛在确认一个珍贵的奇迹。
那张承载了无数团圆记忆的大圆桌,第一次显得如此局促。“挤挤!都坐过来!坐不下就站着!”舅舅声如洪钟,豪气干云,“站着吃,吃得香,情意才满得溢出来!”是啊,站着吃饭的亲人,本身就是满溢的亲情。酒杯高举,碰撞出清脆的铃音,往事下酒,笑声佐餐。我们说起舅舅自行车前杠后座驮着四个“小土匪”的威风,说起偷他家后院青枣的忐忑与甜蜜,说起父母刚走那几年,舅舅默默塞到我们书包深处的学费。话越密,酒越酣,情越浓,小小的屋子仿佛在温情的压力下轻轻膨胀。
小弟喝得眼角飞红,揽住舅舅瘦削的肩膀:“舅,你看我们四个,像不像爸妈留给您,也留给彼此的活宝?跑得再远,线头还在您手里攥着呢!”
舅舅重重地点头,声音沙哑:“是宝,都是宝……”
“那可不!”大哥接过话茬,胸膛拍得砰砰响,“舅,以后我们就是您的亲儿子!咱们有福同享,您的牵挂是我们的根,我们的风光也是您的脸面!”热烈的附和声再次响起,将气氛推向顶点。
舅舅却缓缓放下了始终盈满的酒杯。他温和地环视我们四张被酒意与亲情熏红的脸,屋子里喧嚣的浪潮,竟在这无声的注视下渐渐平息。
“有福同享……”舅舅轻声重复,起身走进里屋,捧出一个暗红色的旧布包。
布包被一层层揭开。里面躺着的,是一把旧得发亮的老木尺,通体流转着琥珀般温润的光泽——母亲做了一辈子裁缝的尺子。
我们都怔住了。舅舅用指尖珍重地抚过尺身:“你妈临走前说,等你们成家了,如果年节能一起回来,就把这个交给你们。”
他看向我们,目光深沉:“她说,这不是量布料的尺子,是量咱家人心的‘规矩’。不量钱财厚薄,只量人心远近。”
舅舅将木尺轻轻放在桌子中央。
“今天叫你们回来,就是传这个‘规矩’。老屋和尺子都在这儿——无论你们飞多高,走多远,这里永远是你们能互相丈量体温的地方。”
屋子里一片寂静。我们看着那把静卧的旧木尺,忽然觉得心里某个坚硬而彷徨的角落,被一种无比柔软而坚实的东西填满了。
小弟伸手握住了尺子一端。接着,大哥、二哥和我的手,也一同覆了上去。
舅舅看着我们四只交叠的手,泪光闪烁,笑出了满脸最深的皱纹。
原来我们翻山越岭回来领受的,从来不是压岁钱。是一把不会生锈的尺子。它量出的,是归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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