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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念家乡的鸡叫
信息来源:本站发布    作者:杨雪    阅读次数:10337    发布时间:2026-02-23

林晚把降噪耳机摘下来时,地铁正好穿过隧道。玻璃窗映出一张模糊的脸——那是他自己,三十七岁,城市睡眠障碍者,需要药物和噪音才能入睡的程序员。

老家的电话是凌晨三点打来的。母亲的声音像从水里捞出来:晚啊,屋后那棵老槐树倒了。

就这一句。但林晚知道母亲没说完的话:回来看看吧,在它彻底消失之前。

高铁把城市甩在身后,窗外的楼群逐渐矮下去,变成田野。林晚闭上眼,脑海里准时响起三声鸡鸣——那是刻在他生物钟里的故乡时间。

铁皮闹钟尚未踏进他家的年代,三声清亮的鸡鸣,是母亲用谷粒喂养的钟摆。它们精准如我降生的分秒,丈量着村庄的每一次呼吸。

第一声,啼破晓色。

像男高音的金色箭矢,射穿东方的云锦。太阳总是慌忙扯来雾纱遮面,却掩不住从山脊漫到母亲耳根的酡红。那时他以为,是鸡鸣唤醒了世界。

第二声,唤醒灶膛。

火舌舔舐铁锅的耳垂,米粒在沸腾的乡音里,唱着咕嘟咕嘟的歌谣。水汽爬上木窗,将母亲的身影洇成一幅暖黄的剪影。那碗粥,是他记忆里会唱歌的黎明

第三声,掠过书包。

它如雏鸟扑棱晨光,是催促的羽翅。他抓起书包奔向村小的黉堂,母亲的叮咛在身后长成一片麦浪,沙沙作响,追了他整整一条田埂。

那些鸡鸣声终止于十五年前。父亲病重,医疗费像无底洞。母亲卖掉了猪、卖掉了粮,最后抱着那只芦花公鸡去了集市。林晚记得那天放学回来,鸡窝空了,只剩几根带血的羽毛黏在石槽边。

从此清晨只剩下寂静。后来连寂静也没了——林晚去城里读大学,工作,买房,把母亲接去住过三个月。母亲在二十五楼的阳台上发呆,说听不见鸡叫,心里空落落的。她终于还是回了老家。

老屋比记忆中小得多。

槐树真的倒了,横在屋后,树干中间朽出一个大洞。母亲站在树下,影子薄得像张纸。她老了,老得让林晚心惊。

妈。

母亲转过头,笑了。笑容里有很多皱纹,但眼睛还亮着。回来啦?屋里坐。

晚饭是电饭煲煮的粥。液晶屏上跳动着倒计时,没有柴火噼啪,没有铁锅歌唱。林晚看着那圈蓝光,忽然问:妈,后来咱家再没养过鸡?

母亲盛粥的手顿了顿。养过。又卖了。

为什么?

不像。母亲把粥推过来,后来的鸡,叫得都不对时辰。要么早了,要么晚了。不是那只芦花的调。

夜里林晚睡在自己以前的房间。月光从窗户漏进来,在地上铺成霜。他失眠了——习惯了城市的车流声,反而受不了乡村的绝对寂静。这种静是有重量的,压在胸口,让人想起很多事情。

凌晨四点,他听见窸窸窣窣的声音。

是母亲。她轻手轻脚地起床,穿过堂屋,往后院去了。林晚跟了出去。

月光很亮,亮得能看清母亲脸上的每道皱纹。她走到倒下的槐树旁,在树根处坐下,从怀里掏出什么东西——是个老旧的铁皮饼干盒。

母亲打开盒子。林晚屏住呼吸。

没有鸡。盒子里只有一沓用橡皮筋捆着的纸,和一个小塑料袋。母亲抽出最上面那张纸,就着月光看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面向东方。

她开始模仿鸡叫。

第一声,清亮,但带着老年人的沙哑。不像记忆中那支金色箭矢,更像一根被时间磨钝的针,努力刺破黑暗。

林晚愣住了。母亲停下来,咳嗽两声,又试了一次。这次好多了,声音拔高,在寂静的村庄上空划出一道弧线。

然后是第二声。这次她压低嗓音,模仿公鸡打鸣后那种满足的、咕噜咕噜的喉音。林晚忽然想起,这声音他听过——在无数个离家的清晨,在电话里,母亲总说:我这儿鸡刚叫呢。原来不是真的有鸡。

第三声响起时,林晚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母亲把这声叫得很短促,很快,像催促。就像当年催促他快跑,别迟到。

三声叫完,母亲坐在树下,静静看着东方。天边开始泛白,云层染上淡金。她看得很专注,仿佛在等一个谢幕。

林晚走回屋里,没有惊动她。他坐在炕沿,等到天完全亮了,才装作刚起床的样子。

早饭时,母亲神色如常,给他剥鸡蛋。今早好像有鸡叫,你听见没?

听见了。林晚说,叫得挺准。

母亲笑了。是吧?我也觉得。

临走时,林晚说:妈,那槐树别砍。就让它在那儿躺着吧。

为啥?

躺着也能发芽。林晚说,树是这样,别的也是。

母亲看着他,看了很久,最后点点头。

回城的高铁上,林晚打开手机,找到昨晚偷偷录下的音频。三十七秒,三声不那么标准的鸡鸣,背景里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他戴上耳机,循环播放。

邻座的小孩拽妈妈的袖子:那个叔叔为什么在哭?

女人看了一眼望向窗外的林晚,轻声说:叔叔可能想家了。

林晚确实在想家。想那个没有鸡、却依然坚持在黎明前啼叫的女人。想那三声并不完美、但足够让太阳照常升起的模仿。

他忽然明白了母亲为什么说后来的鸡叫得都不对时辰。因为时辰从来不是钟表决定的——是那些愿意在黑暗里最先睁开眼睛,并努力发出声音的人决定的。

那只芦花公鸡十五年前就没有了。

但每天的黎明,都有人替它活着,替它把太阳喊出来。用皱纹,用沙哑的喉咙,用一个铁皮盒子里珍藏的、关于守时的全部记忆。

列车穿过又一条隧道。黑暗来临的瞬间,林晚按下了音频的发送键。

收件人:母亲。

标题:今早的鸡叫,我录下来了。下次我替您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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