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花第三次检查手机,屏幕干干净净,像被洗过的月亮。丈夫张建国失联十七天了。
凌晨三点,她又靠在那扇朝西的窗边。失眠的夜,唯有月亮是个耐心的魔术师,用看不见的手指拨弄着云絮。风是它的助手,把散乱的云拢到一起,又轻轻扯开。
一团厚实的云慢慢聚拢,边缘被月光镀上清冷的银边。它渐渐有了棱角,有了纵横的线条——竟成了建筑工地的脚手架,歪歪斜斜地竖在深蓝的天幕上。架子上有个极小的人影,弯腰的弧度,抬手扶安全帽的姿势,和建国一模一样。忽然一阵夜风掠过,云做的架子开始摇晃,那人影向前踉跄了一步,仿佛要踏进虚无里。桂花的心猛地一缩,指甲陷进窗棂的陈年木纹中。
风转了方向,那团云散开,又重新聚合。这次变得圆滚滚的,底下伸出短短的手脚,手里拎着个干瘪的方块——是提包。包工头老刘总拎着这样的包,拉链永远只开一小半。云捏成的老刘在天空里走了几步,提包晃荡着,怎么看都透着一股吝啬。桂花想起去年除夕,雪花混着老刘的唾沫星子:“工程款没结清,先给一半,年后再补。”可年后就再也打不通电话了。
更远处飘来稀薄的云,被城市霓虹的幻光染上暧昧的粉紫色。它们柔软地扭动着,渐渐显出女人的曲线,短裙,卷发,在一条由星光铺就的虚幻大街上袅袅走着。桂花耳边响起村里那些女人的窃窃私语:“城里头花花世界,那些女人专找民工……”“男人出去久了,哪忍得住?”她突然伸手,哐当一声关上了半扇窗,把那些晃动的光影拦在外面。胸口闷得发慌。
就在这时,一片特别干净、特别轻盈的云飘到窗前。它没有被霓虹沾染,就那样白生生、软绵绵的,被月光照得几乎透明。风很温柔,把它慢慢拉长,抚出宽阔的肩膀,窄窄的腰身,修长的四肢。一个英俊男子的侧影,浮在深蓝的夜空里。桂花认出来了——是县城超市那个年轻的收银员,睫毛很长,找零时指尖无意间碰过她的手背,她像被烫到一样缩回手,却记了好多天。此刻,云做的男子微微侧身,仿佛在朝她的窗口看。桂花的脸上腾起热意,一种隐秘的羞耻和更隐秘的渴望让她低下头,手指下意识地捻着衣角。不,不能想,这太荒唐了……
“啪!”
隔壁二痞子家的灯突然毫无征兆地亮了。惨白的光从对面窗户泼过来,瞬间撕碎了云的幻影。桂花像被逮住的小偷,慌慌张张地拉上窗,老旧的插销发出刺耳的呻吟。黑暗中,她捂住狂跳的心口。二痞子离婚后,那双眼睛总是不安分。村里已经有人说闲话了:“一个人在家,夜夜亮着灯……”
第二天下午,村主任领着两个穿制服的人上门时,桂花正在择菜。
“桂花,老刘抓了。”村主任的声音里有种奇怪的兴奋。
桂花手里的豆角掉进盆里,溅起水花。
“有人举报,证据扎实得很。做假账,用烂钢筋水泥,拖欠工资可不是一天两天了。”一个工作人员打开文件夹,声音公事公办,“你是张建国的家属?举报材料里夹了这个,指定要交到你手上。”
那是一张皱巴巴的烟盒纸,红梅牌,背面朝上。熟悉的、歪扭的字迹挤在一起:“如果我出什么事,所有追回的钱,给我老婆桂花。张建国。”
另一个工作人员拿出一个鼓囊囊的牛皮纸信封,放在桌上:“这是从老刘那里先取出来的,你们工地拖欠的工资。其他的,等法院判决。”
桂花没去碰信封。她只盯着那张烟盒纸,手指抖得厉害。十七天,原来这十七天,他去做这件事了。他去拼命了。
“建国人呢?”她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
“不清楚。匿名举报,材料寄到纪检的。但笔迹鉴定过了,是他的。”工作人员合上文件夹,“他只在材料最后写了这句话,还有你的名字和地址。”
黄昏来得很快。桂花瘫坐在西窗下的旧藤椅里,烟盒纸攥在手心,已经被汗浸软了。窗外的天空从橙红褪成鸽灰。
她终于站起身,推开了窗。微凉的晚风灌进来,带着泥土和夜来香的气息。窗台上,前夜她因紧张而按下的暗红色手印还在。旁边,那张烟盒纸被风吹动,哗啦作响。
等等。桂花猛地抓起烟盒纸,凑到渐暗的天光下。在那些字的下面,紧挨着边缘,还有一行极小、极淡的字,像是用快没水的笔尖用力刻上去的:
“走的那晚,在你窗外站到鸡叫。烟抽完了。若回不来,这是最后一根。”
她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了。十七天前那个晚上,建国说要赶夜车回工地,走得匆忙。她送到门口,看他背影消失在村口。她回到屋里,坐立不安,半夜又来到这扇窗前,看着黑漆漆的夜,心里空落落的。她当时觉得窗外好像有呼吸声,以为是自己听错了,还赶紧关紧了窗……
原来那不是风的叹息。他就站在外面,抽完了最后一根烟。那不是寻常的告别,是赴一场生死未卜的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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