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七,风卷着山坳里的雪沫子,抽打村西头那栋老屋。
陈阿婆坐在床沿。节能灯的光线是儿子去年过年时装的,白晃晃地照着桌上摊开的旧报纸。她把脸贴近纸面,右手茧子摩挲着铅笔,落下第一笔——圆脸蛋,大眼睛。铅笔芯太短,她握得很吃力。
三年前的除夕,儿子在电话里喊:“妈,小磊明年暑假一定回!”那是她最后听清的话。后来世界就静了,静得像深井。孙子没在暑假回来,也没在下一个暑假回来。老人开始画画,她不识字,但会画孙子。
第一年,她每天画一张完整的。画好了,凑到灯前端详,折好,塞进墙缝。墙缝渐渐鼓起。
第二年,她改了方法:只在一张报纸上画。今天描眉毛,明天勾耳朵。孙子的腿每天都在长,铅笔印子叠着铅笔印子,线条越拉越长。她眯眼比划,孩子该有这么高了吧?城里的水土养人。
今年开春后,她画脚。画着画着,脚变得巨大,占满报纸下半截。老人看着那不协调的身子和小山般的脚,咧开没牙的嘴,舌尖舔到嘴角的泪。咸的。
腊月里,她画翅膀。从孙子后背生出来,大大的,像年画里踏云的童子。
“飞回来吧,”她嘴唇嚅动,“飞回来过年。”
每天上午,村医小陈都来。量血压,送饭菜,打扫。老人耳背,小陈就写字给她看:“今天晴天。”“炖了萝卜。”老人呆呆点头,继续摆弄铅笔报纸。小陈收拾屋子时,会把散落的报纸理齐,把凉了的饭菜热一遍,默默看老人佝偻的背在清冷的灯光下拉出长长的影子。
腊月二十九,雪停了。
小陈推开老屋的门。老人趴在窗前,窗户塑料膜破了个洞,她的右眼紧贴那个洞,望向远处白雪覆盖的山路。整整一上午,姿势没变。
小陈写了张纸条递过去:“看什么?”
老人没反应。他轻轻碰她肩膀,她才缓缓转头,浑浊的眼睛看着他,又像没看着他。她颤巍巍指窗外山岗,嘴唇嚅动:“等……小磊……”
小陈愣住了。他放下药箱,掏出旧手机,点开相册。照片上是个胖乎乎的男孩,七八岁,做鬼脸。
老人眼睛忽然亮了。她抢过手机,枯瘦的手指抚摸屏幕,一遍,又一遍。抬头看小陈,低头看照片,再看小陈。眼睛眯起来,又使劲睁大。
小陈慢慢摘下口罩,摘下眼镜。
他从药箱底层取出张泛黄的画。很多年前的儿童画,纸脆得快要碎了。蜡笔画着歪歪扭扭的小人,旁边是稚嫩的字:“我和奶奶”。
老人看看儿童画,看看手机照片,缓缓转头,目光落在桌角那叠厚厚的、画满巨人脚和翅膀的旧报纸上。
她的手开始抖。她举起最近画的那张——长翅膀的孙子,翅膀大得几乎要从纸边飞出去。她看看画,再看看眼前戴眼镜、面容清瘦的年轻人。
忽然,她伸出双手,捧住小陈的脸。
手掌粗糙如树皮,动作却轻得像碰羽毛。拇指拂过他眉骨,沿鼻梁滑下,停在嘴角。一点一点摸,一寸一寸认。
小陈的眼泪砸下来。三年了。大学毕业后他执意回村当医生,祖母却已认不出他。阿尔茨海默症和耳聋一起,在她和世界间筑了墙。他只好以“村医小陈”的身份照顾她,每天来,每天走,看她画永远长不大的孙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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