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突然下起来的。陈默站在便利店屋檐下,看着雨线切割街景。连续加班十二个小时,公文包沉甸甸地坠着。他看见了那个男孩——七八岁模样,蓝白校服,书包大得快要压垮他。男孩站在公交站牌下仰头看天,没有伞。
陈默的脚比思想先动了。藏青色伞面“砰”地绽开。
“谢谢叔叔。”
“你家远吗?”
“过了天桥就是。”
陈默接过书包。很沉。走进雨中时,他将伞悄悄倾斜。雨水迅速打湿他的右肩。
“爸爸没来接你?”
“他加班。”
陈默心里被轻撞了一下。
天桥台阶湿滑。他扶住男孩胳膊,忽然想起自己十岁病逝的父亲——那个沉默的水电工,记忆只剩粗糙的手和淡淡烟草味。
“叔叔,你的肩膀湿了。”
“没事。”
“我爸爸也这样。”男孩说,“妈妈说他是傻瓜。”
陈默笑了:“那你觉得呢?”
走进老旧小区时,男孩认真地说:“我觉得……爸爸的背是世界上最宽的地方。”
这句话像细针扎进陈默心里。他还回书包。
男孩却没跑开。他站在伞缘的雨线外,仰头说:“叔叔,你长得有点像我想象中的爸爸。”陈默愣住了。“我爸爸……其实有点胖,有点秃头。但在我心里,他就像你刚才那样。”
男孩跑进楼道消失。陈默站在原地。雨水顺伞骨坠落。他想起永远不够完美的方案,想起按掉的母亲电话。但此刻这些都不重要了。肩上的湿冷变成了温暖重量。
三个月后,便利店。男孩牵着中年男人的手。男人个子不高,微胖,发际线后退。
“爸爸,这就是那天给我撑伞的叔叔。”
男人连连道谢。他叫李建国,电子城修电脑摊位。
分别时,男孩跑到陈默面前,掏出折叠的纸。铅笔字歪歪扭扭:
书包压着稚嫩的肩膀
我的世界在爸爸掌中微晃
他左手提着生活的重量
右手托起高过屋檐的向往
“爸爸说这不是诗。”男孩认真地说,“但我觉得是。”
陈默蹲下身:“这当然是诗。而且是很棒的诗。”
男孩笑了,跑回父亲身边。李建国牵着儿子走了。他们共用一把格子伞,男人自然地将伞倾向儿子。雨丝细密,将身影晕染成温暖水彩。
五年后清明,细雨如丝。陈默捧着白菊在墓园寻找。藏青色伞已旧。
“李建国之墓”。照片上的男人温和微笑。
“陈叔叔?”
转身,少年站在不远处。个子很高,校服显紧。
“小宇?”
李小宇凝视墓碑:“爸爸去年走的。肺癌。”
“我很抱歉。”
小宇从书包掏出旧笔记本,翻开一页递来。铅笔字工整许多:
风雨迎面扑来
却沉默地
在我脊背上写成诗行……
“爸爸说,这首诗其实不是他写的。”小宇声音平静,“他说,是一个雨天接我放学的好心人,用行动写出来的。他只是在后来把句子记下。”
陈默喉咙发紧。
“但他不知道的是,”小宇继续说,“那天接我的人,其实不是他。”
雨声忽然变大。
“妈妈后来告诉我,爸爸那天根本没加班。他急性阑尾炎晕倒,手术三小时。”小宇转身直视陈默,“所以那天接我的人,不可能是他。”
陈默的伞微颤。
“我一开始很困惑。但随着长大,我慢慢明白了。”小宇接过伞为陈默撑着,“雨中的背影,那个为我倾斜伞面、肩膀湿透的身影——那是我理想的父亲形象。回家看见病愈的爸爸时,我把那个背影安在了他身上。”
“所以这五年……”
“这五年,我爱着两个父亲。”小宇说,“一个是为我做饭发脾气的真实父亲;另一个,是雨伞下永远挺拔的理想父亲。”他顿了顿,泪水滑落,“而我知道,那个理想的父亲,是你。”
陈默说不出话。小宇从书包拿出折叠伞打开。普通蓝色格子伞,有些旧。“爸爸的伞。”他说,“现在是我的了。”
陈默最后看一眼李建国的墓碑,轻声说:“谢谢。”
谢谢你的儿子让我明白,我也曾是一个父亲——哪怕只有一把伞的时间。
他转身离开。小宇已走向公交站,格子伞在阳光下闪湿润光。少年背影挺拔,步伐坚定。
雨停了。陈默收起伞,看见小宇在车站回头。
少年微笑,从书包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展开,贴在胸前。
陈默看清了——是那张五年前的纸条,铅笔字已被雨水和时间晕染,但依然能辨:
他左手提着生活的重量
右手托起高过屋檐的向往
小宇指了指纸条,又指了指天空。然后收起纸,上了公交车。
陈默站在阳光下,忽然觉得那把藏青色的伞从未如此轻过。
公交车上的少年展开那张旧纸条,在背面写下新的句子:
有些伞撑开时
不知道会成为谁的屋檐
有些诗写下时
不知道会被谁记很多年
雨又开始下了。很小很小的雨,在阳光下闪着光,像无数细小的伞,正在缓缓张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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