肥头大耳、能吃能睡,这已经是对猪类最客气的称呼了;而更狠的是好逸恶劳、尸位素餐。形容一个人笨,人类会说“猪脑子”、“笨猪”;形容一个人办不了正事、常坏事,则会说“猪队友”;西游记师徒四人去西天取经,猪八戒没少出力,可好色、贪吃、懒惰、出卖队友,几乎所有恶名全按在了猪身上。总之,猪成了家畜中最冤的一个。挨骂被指责也就罢了,可到头来还逃不了被宰杀被人类煮食的下场。
我年轻时在绸岭农村基层工作,经常跟农民打交道。绸岭山区穷乡僻壤,没有什么文化生活,夜晚除了打打扑克,撩撩女人,也就只剩下摆龙门阵了。绸岭人摆龙门阵,不像川渝人有门有槛,而是天马行空,无所不谈。我这里就有一个跟猪有关的故事,这可是一头会说话的猪。
为了方便起见,咱们暂且称这头猪为阿P。
阿P呢,从小就是一头与众不同的猪。它出生时,全身毛发又细又长,头部尤其与其他猪不同,尖锐,活像一颗大号的子弹头。主人叹气说,这家伙,十有八九是野猪的种。也难怪,绸岭人养猪,都是半圈养,甚至放养在山上,偶尔传了野猪的种,也属正常。
长相异与常猪也就罢了,问题是,这阿P生下来就不会叫唤。哪有猪不会叫唤的,那还能叫猪吗?主人厌恶,干脆很便宜的价格转手卖给了另一户人家。
这人家是一户穷人家。比平时便宜一半价格买了这头猪仔,欢喜得不行。到家后祖宗似地供养,本指望着靠这猪养大后卖钱,补贴家用。可是事与愿违,处处不遂意。
先是不好好吃食,穷人家不可能顿顿有大鱼大肉和剩饭剩菜,但为了阿P,也算是下了血本,在猪草里参进去糠皮,换成别的猪,该大口大口抢吃了。可阿P呢,就像是吃药一样,皱了鼻子,小口小口试探着就是不下咽。这猪,吃相咋像女人呢?穷人家的主人有些失望。主人的老婆不干了,反驳说,咋说话呢?我看它是细嚼慢咽,像你爹!臭婆娘,当家的二话没说,一脚就把老婆蹬到了墙根下。找来村里的赤脚医生,医生远远地看了看阿P,摇了摇头说,你这猪啊,是肚子里有虫子,吃不下长不大。
我买它可是花了好几张老人头。咋办哩?
好办,给它吃药!医生开了好几味驱虫和开胃的药。
穷人家把药片捣碎,混在糠皮里给猪吃。你想想,正经吃食都不吃,掺杂了药的,阿P更不乐意吃了。咋办?总不能让好几张老人头打水漂呀,绑上硬灌。这主人和阿P一样有个性,认死理。灌了吐,吐了灌,折腾来折腾去,阿P总算吃了点东西到肚子里。
几个月下来,阿P还是不见长肉,瘦骨嶙峋。主人纳了闷,仔细观察,找到了病因。原来阿P每天被灌完食后,按理应该卧倒休息,可它却反其道而行之,在狭小的猪栏里绕着弯小跑。每天都这么跑,吃再多也没法长肉啊!主人急了,想出一个法子来,用钢筋箍了个类似木桶的玩意,将阿P投进去,因直径太小,仅够容身,连转个身都难,更别说绕着跑了。主人对自己的新发明很满意。
可是阿P就非常难受了。伸个胳膊弯弯腰都甭想。成日里憋屈。几个月下来自然还是长不了肉。主人那叫一个愁啊。
他成日里盯着阿P,不断自言自语。到底咋了,这猪咋就长不大呢?这可咋办啊?好几张老人头都花出去了,又添了那么多糠皮,医生还拿走了唯一一瓶珍藏了好多年的稠州大曲。眼看就到年底了,别人家猪都两百多斤,就等着屠宰上市卖个好价钱了,这可害了我们一家了!
女主人听男人这么一说,干脆一屁股坐到了地上哭天抹泪起来。
这时,我们的阿P说话了,我说你们俩就别哭了,不就是要卖个好价钱吗?
主人奇了,这猪成精了!是啊,我们买你来花了好多钱,现在你长不肥,我们怎们卖钱呢?
哈哈哈,阿P竟然像人一样笑了起来。
我们都急成啥样了,你还笑。这夫妻二人恼了。
我说的可没错啊!你想想,不就是要卖好价钱吗?不一定要卖肉才能卖好价钱啊!阿P一本正经地说。
那还能卖啥?你那皮毛又细又长,谁要啊?
我要卖身,卖瘦身!阿P大声说。
什么?天下奇闻,只听说卖肥猪,从来没听说卖瘦身的!
肥猪太多了,卖不上价。我要做一头不一样的猪,物以稀为贵,知道吗?阿P有点可怜这夫妻二人了。
要瘦身,就得节食,要瘦身,就得运动,要瘦身,就得——
得得得,你别说了,我们也没有别的办法了,就依你,关键是谁能买你呢。
阿P笑了,这个不难,你听我的,回头你们给我洗洗澡,用刷子好好给我刷刷毛,再用彩色的油漆给我染上色,然后抱上我到城里大街上走一趟,保管有人主动问价。
这家主人也真是没办法了,只好照阿P的说法去做。
你还别说,到大街上没走两步,就有穿着时髦的妙龄女郎过来问价。主人说,我这猪养了一年多,花了好几张老人头,你给个价,只要不舍本我就卖。
妙龄女郎伸出五个手指,主人有点不愿意,说:五块钱太少了吧,你再给添点!
女子说:五百!
主人瞪大了眼睛说:你开玩笑吧!
妙龄女郎咬咬牙说:五千,不行拉倒!
主人糊里糊涂地就把阿P给卖了,拿了那么大一笔钱高高兴兴回家了。回到家跟老婆一说,老婆连忙对祖宗牌位烧香,感谢祖宗保佑发财。
三天后,他们惊讶地发现,卖出去的猪又回来了。阿P愁眉苦脸地对主人说,我呆不惯她家。为啥呆不惯?城里人多有钱啊!
是,她是有钱,可是她逼着我睡席梦思,逼着我吃她们家老太太吃剩的烤香肠,逼着我和她一起在大街上吸雾霾——
那,回头她若是寻过来怎么办啊?这家男女主人一下子掉进了冰窟窿,看来五千块钱要泡汤!
女主人连忙大声说,这不行,你不能回来,你现在是别人家的了,我们不能收留你!
男主人一听也附和,对,我们不能收留你,请你回到你的新家去!
阿P还想争辩,可是男女主人扑上来不由分说,绑了它就往城里跑。到了城里,看见大街上贴了寻狗启事,忙按图索骥送了过去。开门出来的不是先前那个妙龄女郎,而是一个老太婆。老太婆看见有人送狗上门,忙把狗给接了下来,男女主人正要回去,被老太婆给喊停住了,拿上辛苦费!
老太婆给了他们一千块钱赏金,感谢他们送还丢失的狗。夫妻二人高高兴兴地回家去了。
过了三个月后,阿P又回来了。这回阿P差点让夫妻二人没认出来。原来阿P一下子长得肥胖无比,肚子都差点挨着地皮了。眼睛肥的都快眯成一条线了。夫妻二人更着急了,那可是六千块钱啊!
正要扑上来捆绑阿P,阿P大声说,且慢,你们不用送我回去了!
为啥?夫妻二人瞪大了眼睛。
因为我三个月猛吃猛喝睡懒觉,我一下子长成这样了,她们再也不能逼我睡席梦思了,再也不能抱我溜大街了。他们于是将我扔出了家门。
那你咋还回来呢?
我忘不了你们,忘不了这个家,虽然贫穷,但你们一直对我很好!阿P有些动情。
既然这样,那你留下来吧。男主人被感动了。
晚上睡在床上,女主人对男主人说,明天早上你去找吴老六来,最少也能卖个两千块!这可是标准的大肥猪!
早上起来,男主人急冲冲去找了杀猪匠吴老六。一群人兴冲冲地来到猪栏,一看却都傻了眼。那么大一头大肥猪咋不见了呢?
大伙找来找去,终于在猪栏里暗淡的一个角落,发现了一头又瘦又小、皮毛又细又长的小黑猪。
吴老六怒了,就这么个仔,杀什么杀?
夫妻二人脑子一下子蒙了。等吴老六走远了,阿P说话了:看来,我们猪最好的归宿是永远长不大,永远不要和人类说话。
说完,阿P就从猪栏的缝隙里蹿了出去,还没等夫妻二人醒过味来,就一溜烟消失了。
阿P消失了,故事也讲完了。可我还是有些不明白,猪怎么能和人比呢?
作者简介:
冷江,安徽池州人,中国诗歌学会会员,中国散文学会会员,中国微型小说学会会员,北京市丰台区作协理事,全国小小说高研班辅导老师、郑州小小说传媒签约作家,2018世界华语微型小说十佳新锐作家。在全国各类刊物发表小说、散文和诗歌百万余字,著有长篇小说一部、中短篇小说二十余部、小小说两百余篇。作品散见于《小说月报》、《青年文学》、《安徽文学》、《草原》、《读者》、《金山》、《辽河》、《百花园》、《短篇小说》、《小说月刊》、《小小说选刊》、《微型小说选刊》、《散文百家》、《青年文学家》、《羊城晚报》等近百种报刊杂志;出版小小说集《永远的花朵》。作品多次获奖。二十余篇作品入选各类文学年度选本。作品《老乡长》当选全国小小说联盟“2018全国小小说20篇年度佳作”。《老乡长》、《脱贫》、《雕花刻刀》等作品被收入多地中考高考语文试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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